走出去一看,一个打扮入时的丰腴妇人挑起竹帘跨进门槛来,身边跟着一个高瘦秀丽的少女,身后丫鬟三四五个,手上捧着什么东西。
为首妇人一见到云珠,便扯开嘴皮子说笑起来,嗓门儿倍大,远盖过树上吵人的肥蝉。“音姐儿今天怎么样了,病情可有好转?”
这妇人,正是蓝府的女主人,却是蓝音的继母郑氏。
看她还带着补品上门探望,就知她没死心,还想把二小姐塞进大红花轿,代替大小姐嫁给知府大人的断袖公子呢。
云珠想拦住她,却又不敢,对于二小姐早有心仪之人,也不敢说出来。
郑氏再没看她,风风火火便带人进内室去了。
见到蓝音今日的好气色,由衷欣喜。她亲亲热热地搂着继女寒暄了一番,然后入了主题,“咱们家能攀上知府大人这门亲事,你可知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?虽然那位裴公子是个……咳,但是有句话说得好啊,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。只要你嫁过去后安安分分过日子,准能赢回裴公子的心,到时,不也能‘举’起来了吗?”后面那半句,她挤眉弄眼,语气暧昧。
这套说辞,蓝音可谓熟悉,前世继母也是这么跟她说的,一字不差。
她眼一眨,笑得温和,回道:“长姐素有才名,又端庄贤惠,女工做得精细,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女子。长姐这般好,嫁过去后赢回裴公子的心轻轻松松,又何必让我替了这门亲事呢?”
难得从妹妹口中听得这样的赞词,蓝湘心里有几分欢喜,待听到最后,她面色就变了,忙说:“不不,我没有那么好的。阿音,你的容貌向来就比我出色,称是咱们南城第一美也不为过,你若是替了我,裴家人一定更愿意接受你的!”
蓝音嘴角轻抽,为了让自己代她出嫁,向来吝于称赞她半句好的长姐可真是拼了老命一个劲儿地捧她。瞧瞧,连南城第一美都胡诌出来了。
她撑直了腰身,淡淡道:“人家裴府指名道姓,聘娶的是长姐。冒名顶替,就不怕欺官之罪?”
蓝湘无话,急急看向母亲,“娘!我是决计不要嫁过去的!”
说起来,这门亲事也是她们自个儿招来的。
母女俩生平最喜欢经营名声那一套。
若不是蓝湘那贤良淑德的声名打响过头了,也不会引知府大人屈尊降贵来提亲。
若说知府家那位公子是个性取向正常的青年才俊倒还好,偏偏是个大街小巷都在传的断袖。
蓝音啜一口清茶,慢慢开口:“传闻未必可信,别人说他断袖,就当真是断袖了么,没有亲身接触,又怎知道人如传闻?”她默默把后面那句“就像传闻说你是贤良淑德的女子,实际上你并不是”咽了回去。
蓝湘说到这茬就来气,两指对着双眼,“半个月前,我亲眼看见他上南风院去了,听人说他到次日天亮了才出来。你也知道那南风院是什么地方吧,他进里边去了,便坐实了断袖之癖。而且,我还听说了他与表家兄弟也是暧昧不清……”蓝湘气苦道,“这样的男子,我怎能嫁?若是一定要我嫁,我还不如死了去!”
蓝音瞅长姐眼神坚定,语气决绝,脑中想起她前世也是这么说的,宁死不嫁断袖夫婿。然而后来她还是嫁了,嫁过去不到半年,就跟裴家的外戚苟且,暗结珠胎,最后被裴家休了,复而转嫁到外戚家作妾……
蓝音望着她,无言以对。
继母郑氏见女儿这般苦恼忧愁,她泪如雨下,捉着蓝音的袖子质问,当真狠心看蓝湘去死?枉她白疼了她这么多年云云。
蓝音站了起来,这一世她不会为了逃避代嫁,为了保全自己而动不动就跳湖撞柱。
她转过身,与郑氏对视:“母亲以为,人家裴府是你可以随意主张的么。换嫁?你且看裴家同不同意。”
俊俏夫郎
这句话犹如一耳光,重重打在她脸上。
她不过是小城县官的夫人,还能越过知府家去,随自己的心意想怎样就怎样?
但蓝音低估了继母的胆量和脸皮厚度。
隔日她就请了一个江湖神棍,带着蓝音的生辰八字,兴冲冲地登门裴府。
任谁也想不到她胆敢向男方家推销继女,提出换嫁。
最后,她春风满面地回来。显然换嫁一事谈妥了。
虽然不知她是怎么谈妥这件事的,但蓝音不得不佩服继母那堪比城墙的脸皮、狗熊之胆。
……
“我让算命的给音姐儿批写了一个旺夫命格,特意注明与裴公子是天命姻缘,天作之合。起初裴夫人是不信的,还派人把音姐儿的八字送到白马寺请高僧看看,当时我慌得险些撑不住了,好在结果误打误撞,拾得一个尊贵显赫的命格……”郑氏拍拍胸口,一心感到庆幸,没有多作深想。
她对蓝中禹说:“现在裴家也有意换人了,明儿就要领音姐儿过去相看。可眼下关头,需劝动她。老爷啊,这回就由你去说吧,我这个继母呀,就是讨人嫌,就是说破了嘴皮子,她也听不进半句。”
蓝爹性格软,不善言辞,想到要面对嫡幼女,对着她那双酷似先夫人的眼睛,他就说不出话来。
让她嫁给一个断袖做妻子,无异于亲手葬送她的后半生。
可男方身份比自家高上,不得拒绝,两个女儿必有一个嫁过去。
蓝音被叫到书房,抬头就看到父亲一张温软忧愁的脸。
她忽然就有些明白了,为什么他倾尽一生,再无作为,只能在清平县当一个芝麻官儿。
就他这个性子,能爬得多高?即便侥幸爬上了,也会很快跌落下来。
蓝音想不通,他当初是怎么中的进士,亲娘又为何会看上他?
刚见面,蓝爹就叹气,触及幺女审视的眼神,他心一缩,打好的腹稿仿佛被一把火给烧毁了,他张口,呐呐无言。
这么沉默着也不是事,蓝音主动提起:“父亲也想要我代姐出嫁,是吗?”
“嗯……裴家似乎也同意了。”他看她瞬间没了表情,脱口而出,“衿衿,你若是不愿,咱们也不强求!”
这话说出口,幺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那父亲打算如何跟裴家交代?”
蓝爹愁眉不展,半晌无语。最后才说:“既然是你长姐招惹来的婚事,自然……就要她背负。”
蓝音没有接话,父女俩相对无言。她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辞。临行前,她回头,仍见他面色沉重,眉头紧锁,抹不去的忧愁。
回到闺房,云珠早早候在那儿,看见她来了,眼神一亮,赶忙请她进来,然后谨慎掩上门窗。
蓝音看她这熟悉的作态,就知如意楼那边捎信儿来了。
果然,云珠从荷包里翻出一张小纸条来。
蓝音其实懒得看,真想把它递到烛火下烧了干净,可云珠在一旁眼巴巴地等着,说:“二小姐,您昨天没去赴约,掌柜的说秦公子很是失落,独自喝了两壶闷酒,大抵……是担心您……”
蓝音百无聊赖,将那书信展开了,内容是字字关切,句句真心。她没看完,就把纸条烧了。
“二小姐,秦公子怎么说,可是责怪您没有去赴约?”云珠问。
“没有,不过是担心我出了什么事,遇到麻烦可以去找他之类的话。”信中最后那一句,她没有说出来。
秦柏说,下个月他便办完公事了,到时会来到蓝家提亲,然后带着她一起到京城去。
这个时候的秦柏,对她的真心比珍珠还真,让人无从怀疑,他是真的要娶她,后来纳为侧室,也不是他的本意。
熄灭了灯火,蓝音躺在衾被上,脑中浮现前世的一幕幕。她闭上眼睛想,那个繁华的地方,此生她是不愿再去了。
翌日大清早,郑氏就来敲门,带着三两婆子来给她梳妆打扮。